“有的人是天生的富贵,有的人是赚来的富贵,有的人是送来的富贵。

(Some are born great, some achieve greatness, and some have greatness thrown upon them.)”

— 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五幕

不知道约翰有没有看过这本书,但福特纪元之前的旧世界里的各种语言确实含混不清而蹩脚,即便是莎士比亚写的。富贵,或者叫伟大吧(竟然还有翻译这等更加含混不清的事!),这都是芬妮从没有思度过的词语,因为从睡眠教育到后来的工作守则,确实也都没有这一章。

在我们美丽勇敢的而不是勤劳勇敢的新新世界里,上完规定的课程,完成被安排的各种工作和生活中的任务,认识一个新的男人/女人并完成尽可想象之能事,达到一种正常可控、能预见结果的状态,并按时服用嗦麻,那么任何人就绝对是满足而幸福的,如果我们这么定义greatness这个词的话。

这时的芬妮经常想到乌尔里希,那个“受到某种东西的强迫,而过着一种和自己过不去的生活的人,尽管那看起来自由散漫,无拘无束”。

序章 —— 新世界升级培训

第一日上午。

办公室被不锈钢,玻璃和陶瓷所占领,塑料衍生材料,纸板,木质这些材料已经不见,它们要么容易腐烂,要么难以快速足量产出,要么回收困难,成本高昂。弗斯特坐在透明的玻璃桌子后,面前是可以前后和大小调整的玻璃面屏,他眼神凝重地瞅着那显示屏,一只手在下巴的胡子上摩挲着。他后面的墙壁也是一张巨大的磨砂面玻璃墙,由此,在呈U型的3张玻璃板种,他好像是一个放在了超市货架上面但最靠墙的一个灰色布偶玩具,虽然体型很大,但周围逼仄,他困在里面,而需要一个人过来把他从里面拽出来一样。

“哦,看在吾主福特的份上!它们绝对是智障,是残疾的人形动物!过去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你难道没看到?它们现在被整个世界,包括他们自己嫌弃!……什么?……这还要我解释吗?你有没有去看看他们的生活区?!调阅一下他们的工作效率数据,连最简单的分析都不用!……不带脑子都能看得出来!……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不匹配,根本不匹配!……但这是毒瘤,劳神又费钱,必须清除,是垃圾就必须要清除掉。以后彻底停产,不要再培育了,明白了没?……我走之前就和你已经说过了,这是最后一遍!”

弗斯特砰得挂上了卫星电话,而芬妮恰好在此时推门而入。她的绿色制服通体墨绿,带纽扣的一体式连衣裙,裙摆停留在膝上8公分处,她的贝雷帽斜挂在棕色发髻的左上方,眼睛是草绿色的透明玻璃体,她的唇线清晰,似乎要把一个充满灰尘的世界和自己全然分开。

他立即站起来,从U型货架上出来,迎着芬妮走来,面带略有夸张的微笑。

弗斯特:芬妮,欢迎你!非常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作为命运控制室的优秀代表,你有资格第一批前来新基地。我们希望你此次到这里参加为期一周的培训,在此之前,先放几天假,你可以自由参观或休息。下周一到这里来开始培训。今天的剩余时间,请你先到岗位上报到,熟悉一下情况,参加剪彩仪式。

芬妮:非常感谢,明白!

弗斯特:这是新基地的嗦麻配给,这一瓶里面有15粒,一天3粒,5天后,等你到我这报到的时候,会再给你发放新的一批。祝玩得愉快!

芬妮:是的,先生!

弗斯特:现在给你的是下周培训的书目清单。你在住所的终端上将会看到所有内容。现在请在此签字确认。

芬妮在显示屏上,看了一眼名单:

1. 《雌二醇启动效应及分泌干预操作指导》

2. 《《性心理芯片维护及故障管理员指南》

3. 《自主神经系统恢复与升级教程》

4. 《精神药物管控与分发准则》

5. 《培育干预型药品使用全书》

在培训注册表上,她签下了胸卡上的姓名及编号:

Fanny-γ-N174

1. 查林T’字塔欢迎你

当天下午,芬妮踏上了黄色的直升飞机,10 分钟后,她站在这个新的,但同样低矮且灰蓝色的30层楼编号007建筑的第13层的露台上,和培育中心命运控制室的同事们,簇拥着听完了几万人同时在场的恢宏讲演。

她身后的工作室的白色桌面上,是各种化学器皿的瓶瓶罐罐,再往里面走的那一个车间,是暗房,在不透光的金属色窗帘的掩蔽下,依旧是每秒3.3cm向前移动的透明玻璃瓶,幽暗的仅存的一点光线在透明瓶体的反射下,闪耀着红宝石的光芒,那是猪腹膜下面人造子宫的温暖巢穴。女性的这一多灾多难的独特器官在公元2500余年后,终于可以不再体会其他器官的压迫以及分娩时的宫缩这些可以带来一千种不适和疼痛的东西,如果我们忽视掉由此猛增的子宫肌瘤发生率的话。

灰色的阿尔法,绿色的贝塔,黄色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芬妮眼光所到之处的所有地方,外面的街道,演讲台的周围,广场四周各种建筑物的停机露台,建筑物互联的露天走廊,甚至一些低楼的楼顶。芬妮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这一天是地球上的5月1日。之所以选中午时间在基地中心发布通告,是因为此不会占用额外的工作时间。

外星球混种德尔塔方队也在列。从首部就可以看出,他们几乎把过去古老中国的12生肖都占全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动物同人的杂交半兽人。当然,这些培育的流程更加复杂,比纯人种麻烦多了,但是考虑到他们自由的独特生理构造,器官的独特功能,能够为人类生产带来极大的便利。所以身为德尔塔的他们,无需同等智商,只需要更健康的生理健康,就足够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会飞会游会跑会蹦会听会闻纯人种所不能的,就算出色了。

剪彩仪式

穆斯塔法·蒙德已经老了。他的头发已经灰白,身穿着绣有大大的T字的黑色长袍,他慢慢地走向了演讲台,扶了扶了眼睛,又清了清嗓子。站在麦克风的后面,他定了定神,即刻展开了肃穆而自豪的笑容,环顾四周后,他看了看007的方向。

几秒钟之后,讲演开始: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吾主福特的所有子民们:

我是穆斯塔法·蒙德。今日我们在此菲利斯特新基地的查林T-1广场隆重集会,纪念世界国的第二定居星球正式投入使用。为了这一伟大的、革命性的一天,我们已经矢志不移地奋斗了10年。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过去10年,我的所有同仁们,从阿尔法到埃普西隆,无论次等或优等,不管男女和年龄,以不同分工忘我工作,投入到此新基地的建设之中。此刻,我们的命运已经同一。感谢吾主福特的赐予我们的力量!(同时在胸前划了一个T字。)

过去10年,从地球和到菲利斯特基地之间的频繁飞行往返,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漫长的工期,绝无仅有的新科技成果的全方位运用,如此等等,都代表了我们向移居太空,向宇宙要资源所迈出的重大一步,这是我们每个人从出瓶那一刻起,所获得的最大胜利。祝贺你们!

过去10年,因为此人类最大工程的建设,我们的经济得以最大程度地繁荣发展,新基地也将成为我们迈向并主宰太空的重要中转站。新基地的建成,也将有效转移地球上的人口和资源压力。

今后,我们将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开启新的精彩篇章,而地球依旧是我们的资源宝库。而在此,我们每个人将无缝继续之前的正常工作和生活秩序。

吾主福特赐福于我们,幸福与你我同在!

穆斯塔法·蒙德讲完,点击了关闭按钮,合上了显示器。他从演讲台下来的时候,再次远远地望了望30层建筑物的方向。他随后离开。

一阵掌声过后,大家四散而去,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岗位。

这时,突然有人高喊,埃普西隆万岁,全世界工人万岁!!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由一群伽马组成的新世界护卫队,就将其带走了。其余方队的人们,看了看灰色方队,有些疑惑,但很快就作鸟兽散了。毕竟大家都有各自事情要做。

这是工作日的忙碌上午,而下午3点钟左右,这里将只剩下德尔塔和埃普西隆的清洁和整理工作,而其余的人员,几乎都涌向了红色娱乐区。

无以为家

在这座崭新的新行星上,芬妮想家了,如果地球的那个寒冷的北方城市能称得上是家的话。

城市——这个在地球上的老旧名词,它拥挤不堪,熙熙攘攘,城市中心的耀眼繁华无与伦比,霓虹充斥了建筑物外层的每一面,各色字体目不暇接,行人,游人和乞丐混在一起,车水马龙,空中的绿色出租直升飞机和地上的亮黄色出租车,以及好像要把所有低矮建筑物所吞没的无处不在的绿植和树木(好像这样就可以平衡掉所有污染和垃圾),还有各种外形奇特的建筑,而在厂房和居住点分隔在道路两边,有轨电车的来往静悄悄,在伽马和艾普斯隆的聚居区,在最热闹的美食街和购物广场,在工业区,在专供阿尔法和优等贝塔居住的上流聚居区,在空中,路面和地下的所有交通工具中,人们只有两种表情:

一种是只有血色但毫无表情的工作脸。

一种是吃药后带着红晕和癫狂的讪笑。

而在这里,太阳在这个星球的高度和温度都和地球上不同。它看起来更远一些,而日照的时间也更短,温度更低一些,每天的18小时,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夜晚。在白天的6小时间里,可以看到这是一个红黄蓝组成的世界,还有白色。

蓝色是所有的工厂和办公场所,这是理性无处不在的地方。

绿色是所有的住宅区。

红色是所有的娱乐场所,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地方。

白色是磷回收中心,临终关怀医院。

这里没有保留区,也没有殡仪馆,没有医院。

芬妮站在自己28层的绿色宿舍内。这里确实比第一基地更井然有序,而其他和地球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她房间的综合监控器一刻也没有停止,所有信息图像和解析已传回总部指挥中心。

在穆斯塔法·蒙德的显示器上,他看到了一行红色字:

场景激励及环境刺激评估完成:

Fanny-γ-N174 测试成绩不合格,建议继续观测(Y)或丢弃(N)。

穆斯塔法·蒙德看了看这行字,他不自觉地轻轻咬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指甲,喉咙里面嗯了一声,然后按下了Y键。

2. 理疗中心的老朋友-叙事对话(颅内刺激疗法)

第二日。

她照常起来,用毕早餐,她想去理疗中心转装,据她所知,有位华裔的老朋友皎阳最近和她一批到新基地来了。但是在这一片白色好像个雪洞的前台,羊小姐告诉她:“没有听说,查无此人”。

因此,芬妮只好带着疑惑,重新选择了另一位医生,一位鹿头的中年雄性。温柔的鹿,也许最善解人意吧。

芬妮在和莱妮娜共事的日子里,在培育中心装瓶室的流水线上忙碌时,在流连于身边每一个抛来火辣眼神的男士那里,在家中的落地窗中无意看到天上的火烧云时,她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完全不缺。她没有理由不快乐,焦虑、抑郁。

朋友是一个人的出口,一个影子,一个容器,一个承载了部分自我的他体。离开了莱妮娜后,就好似眼睛前的透镜被拿开了一样,芬妮觉得好像一切都变了形,她很想再回到过去的正常心境中去,但无论如何找不到切入口,直到她的新同事皎阳来报到,她好像又找到了一点莱妮娜在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了。

“皎阳去哪里了?不是和我一起来的吗?”她一边心想着,一边按下了大楼的电梯。

不速之医

她乘坐电梯来到了深蓝色外立面的身体心理理疗中心13层,穿过长廊,路过了Skinnerian斯金纳,

Piagetian皮亚杰、Freudian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Albert Bandura班都拉、Leon Festinger费斯汀格等一个个诊室房间,按照预约,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是Paul Ekman埃克曼-1322房间。

她知道诊疗师是一位鹿先生,一名优等贝塔。在近10年的时间里,查林第一基地培育了大批的人兽混血人种。从贝塔到艾普斯隆不等。但这还是第一次,要和一位鹿人展开对话。

她从白色诊室门口上部的小玻璃窗口看进去时,看到白色Dr. 鹿的头部,还是稍微有点紧张。

鹿先生外貌但非常突兀的是鹿先生只有一边的角,而另外一边好像被刀削去了,有点滑稽,而且不对称的造型看起来实在是太让人别扭了。我昨天是不是哪根筋不对,竟然挑了这位医师?

Dr. 鹿:哦,亲爱的,非常高兴认识你,芬妮。最近还好吗?

芬妮:您好!没什么特别的。

Dr. 鹿:我是本杰明鹿先生。在你们过去地球的文化里,鹿是一种很幸运温顺的动物吧?哈,进来吧,躺下来,保持一个放松的姿势。我们太久没有在一起聊聊了。把这个带上吧。

(芬妮戴上了一个白色头盔,同时在躺椅上躺下了,另一个白色粗管连着一个镜面的金属光泽但是触感柔软的正方形平面触头,贴上了芬妮的最后一截脊椎骨。)

芬妮: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吗,什么叫做太久没聊聊了?

Dr. 鹿:哦,也许梦中见过很多次了,不是吗?哈哈,开个玩笑。

芬妮:我听约翰之前说过,过去的人们有父亲/母亲,身体舒不舒服,开心不开心都可以从他们那里寻得安慰或者埋怨和责怪他们。可我想象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样子。

Dr. 鹿:(在嘴上嘘了一下的手势。)这个话题确实不该被提及哦,尽管我不知道你说的约翰是哪位。在过去的令人尴尬的人类史学书籍中,的确如此。但现在你知道,大部分的问题都可以通过药物解决。此外,儿童期每个种姓的记忆和学习内容是高度同一的,作为伽马,我想你非常清楚这一点。

芬妮:我只是单纯好奇一个人有父母,还有那个什么,妻子和丈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Dr. 鹿:话题扯远了,让我们先完成一下扫描吧。

(鹿先生按下了躺椅旁边白色机器上的启动按钮。一分钟后,他看着屏幕上的报告,他红色的小眼珠和淡灰色的眉毛稍微皱了一下。接着,他把显示器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芬妮可以方便地看到。)

芬妮:两幅画?这是什么意思?一头狮子和一只毛毛虫?这就是检查报告吗?

Dr. 鹿:是的,就是这些了。其他的数据当然可以发给你,但是,要知道,单纯的个人离散数据是毫无意义的,正如你每天做的每一件小破事儿一样。得出一个精确的洞察结果,这需要大样本,需要你的类似团体控制组,需要横向和纵向数据比对,还需要模型参考和算法过滤……

芬妮: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是给我看了我也看不懂,对吧?那狮子是什么意思?毛毛虫又是什么鬼?

(鹿先生这时扶了扶他角上驾着的长得出奇的眼镜架。)

Dr. 鹿:躯体上是狮子,而心理上,你是一只毛毛虫,哈哈。您真是一位有趣的女人。看起来所有身体的单项指标都很好,都在平均线上下浮动。但心理卫生上,我只能说,一条蠕虫的生活太过于没有火花了,缺乏想象力,乏善可陈…… 嗯,我们现在管这个叫平庸综合症候群。您是否有睡眠问题,有抑郁或焦虑,您的性交际是否停滞已久?您是否经常有无意义感?有没有经常感觉到不明原因的胃痛?您是否经常不按时服用配给的嗦麻和性激素药物?

芬妮:没有,统统都没有!我感觉好极了!(气愤地白了鹿先生一眼。)

Dr. 鹿:我想你也许太久没有激情地生活过了。我指的是热情,毫无保留的,迫切的,奋不顾身的。并不是每天都像一架机器一样正常运行。

芬妮:那不是一瞬间的感觉吗?像闪电一样,一阵风一刮之后就不见了,这怎么可能经常有呢?

Dr. 鹿:但问题是您从来没有。恕我直言,(迟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约翰是那位在森林中被围攻报道的那位原始人先生吧?那么,我猜测,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您肯定保留了他的很多东西吧?包括书?

芬妮:你怎么知道?

Dr. 鹿:平和不在于无知,恰好相反,在于无所不知,且又知一切主观努力的毫无意义。您作为狮子再威猛且健壮,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显现你的蠕虫的另一面而已。而在更大的一张事件工作单上,这一切其实早已被安排。一条射线画出去后,它的方向已经无可改变,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质疑是你我的本能,也是约翰的本能。如果你只明白(不管这明白是经培育而来还是其他)这枚硬币的一面,你早晚想要翻面去看另外一边。这又是人性。

芬妮:之前地球上是有保留区的,过去还有过很多国家和语言。可是自从进行了精神封锁后,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唯一有的只剩下约翰的那包东西了。

Dr. 鹿:但是当你在遍历了你生活中的所有的可能后,你发现其实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当下的这一种。哪怕你有他的那堆书,其他人没有,而且所有的阿尔法都没有!你看过了又能如何?

芬妮:那如果回到文明前,回到胎生,回到婚姻和家庭中,回到没有生育和死亡控制的福特前纪元呢?回到莎士比亚的时代呢?回到中国的摩梭族家族中呢?回到非洲大草原上呢?

Dr. 鹿: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时间是线性的,你要出穿越到平行空间,当然可以,那我们可不会见面了。别忘了,你的内心是一条蠕虫,每天的6小时后,你回到你绿色的住所,你从不去红色娱乐区,你喜欢了一个个男人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用身体或者心理爱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你躺在你的大床上,享受了按摩和香氛,然后就继续无所事事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芬妮:(气得发抖)闭嘴!你不是这里的医生吗?你难道不是应该为他们发声的一员吗?

Dr. 鹿:(无视新问题,继续穷追不舍。)即使你回到地球,又能做什么呢?你需要男人,去享受一切,脚踏实地地生活,去体会那爱和痛,大胆地去伤害和被伤害,我的芬妮!有起伏的才是人生,可你只有平均值,你的生命是一根毛线

芬妮瞬间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卸下来头盔,甩掉了后背上的探测头,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走廊里只听到她8厘米高跟鞋的叮叮咚咚。

他拿着记忆读取棒,正准备插入头盔上方的导轨里面读取一下芬妮的童年记忆,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这只伽马还挺倔,那就下次吧,鹿先生心里想到。

嗨的精神

穆斯塔法·蒙德看着屏幕上的监视录像,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芬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解下了身上所有的负累,帽子,首饰,鞋袜,内衣,放上了轻音乐,打开了香氛龙头,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甚至连窗户都全开了。她把自己浸泡在大半个浴缸的清水之中。她倒了杯餐前酒,放在手能够到的地方,那是一个空的洛可可花瓶。她的身体像一朵重瓣的玫瑰展开,在水中变薄变透。

其他星球想去虽然是可以的,但是需要申请,流程,排队,等待,意外的随时取消和一轮又一轮的集中隔离,太麻烦了,与其换个地方度假,不如就先这样吧。她想到。

现在的晚上时间,是所有人约会开始的黄金时段。芬妮想起来男人。嗯,男人,她当然曾经起过心动过念,不过该如何分析和定义这份所谓的心动,该如何看待它的价值和作用,它有何用途,有何意义,要这份爱能做什么呢?它的来由,是因为多巴胺,是由于催产素,是因为他坚而又韧的胸肌,是由于那个他黑夜中溅出金属火花的眼睛,是由于他曾经的一句暗示或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是由于自己沙丘般绵软起伏的乳腺组织,是由于自己不卑不亢的暂时还没来得及补充玻尿酸还不够丰满完美的两颊和下巴,是由于自己倔强撩人但涂满了人工色素的红唇吗?这份爱曾经承托了什么吗?它是一根羽毛,飘浮如尘,看似轻若氦气,可它游来荡去最终跌入冰冷的地面,它甚至无法承托自己的重量!我爱你,可我又是一个谁,是地球上曾经的一只36.5℃而不断制造垃圾和粪便的直立无毛灵长类动物吗?脑壳中记忆虽然可以读取和储存,但它们是物理的存在吗?它们是否被谁无意有意篡改过?伽马的基因是我在瓶子中已被严格控制好了的,是被严密监视和干预的,这一切和我,和我现在的一切又有何关系?如果我还有梦,它应该是什么,它又真的是属于我的梦吗?

这样清醒着太痛苦了,她想到。

随即她抓起了嗦麻的瓶子以及旁边另一个的不知是什么的小白片,各倒了一小把,就着一杯水灌了下去。

思绪好像开始下沉,身体好像也在降落,在温暖的水中,她眼前浮现了一个深红色的有着很宽的光晕的人影,摇摇晃晃着笑着向她走来,还发出了哼哼唧唧的笑声;接着画面又切换到一个漫无尽头的铁轨,而她在轨道的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两边的是绿色没有开花的迎春花的花枝懒洋洋地垂着,但它们很快消失不见了,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这根铁轨;再接下来,是她经常的一个梦境,坐在一个破旧的电梯里,快速飞升,有时又好像是在下降,电梯上面的数字飞快闪动着,出了一个电梯,又切换了另一个电梯;而紧接着又变成了她在昏黄色的灯光下,摸着油腻的楼梯扶手,不断地走下楼梯,一层接一层,楼梯肮脏不堪,磨损严重,直角部分有很多的豁口,墙壁污痕明显;而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又感觉到一个非常厚实的双臂环绕着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那手在不断游走着来回摩挲着她的后背前胸,她很想回应,但无法动弹……

接着是在人潮中接踵摩肩的拥挤。一个个她熟悉和陌生的男人的脸和身体,从身边滑过。他们每个人的出场都不一样,好像都在笑着,眼神定在她身体不同的部位上。她一边看着他们的每一张脸,一边感觉到身体好像一个柔软的大布袋,里面装满了暖得发烫的液体,它的水位慢慢上移,渐渐满溢,而那液体也缓缓从袋子织物的每个小孔隙中渗漏出来,布袋被冲得鼓胀,而同时大脑好像也肿胀起来,但同时是整个身体的漂浮感,像是在秋千上越荡越高,一次比一次更用力,更澎湃,但同时那个号称叫灵魂东西却在不断消减,慢慢变小,就像一个大大的锚本身牢固地定在了水底,而现在捞出来发现竟然是一只软绳子,连钩子都不见了踪影……

幻境一个接一个无序地挤压着出现,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地一下从水中透出来了头,好像正在播放的蒙太奇突然间被按了空格键。她定了定神,奋力爬出了浴缸,裹上了白色浴巾,包上了海藻般的乱发,在镜子里站定。

一个完美男人,我需要,芬妮想到。

太棒了,就是要这样,才对嘛,我的美人儿,穆斯塔法·蒙德几天以来,第一回在透明显示屏后扬了扬他那一缕小胡子。

3. 性别度假区住几天-亲密情欲(爱情及相关体验疗法)

任何瞬间的心动都不容易,不要怠慢了它。

——毛姆

第三日。

芬妮终于来到了红色度假区。

娱乐至死的精神在地球上的两千多年,只能说刚刚开了个头。人类的娱乐的需求是无限深远和广博的,而所有的需求,无一例外,都是感官需求。而在满足它们的单行道上,也从来不会有回头路。

据说古老中国大唐盛世的时候,物质开始丰富起来,大唐东市和西市成为人们最初的购物区。这里的东区,是针对女性的五个种群而设立的。它外观上更像是个迪士尼充气城堡,而人文气息可能更像是远古中国一本名叫《西游记》中的女儿国。

芬妮从单人行进器走下来,来到红色度假区。接待她的是一个兔人,一只耳朵上带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装饰。她蹦蹦跳跳地在她身边忙来忙去,帮她去掉了所有金属配饰。芬妮站在像是安检装置一样的环形扫描器中,原地旋转了两圈。半分钟后,她被告知扫描结束,可以去预定的房间等待服务了。

黑夜无星

叮咚,叮咚,她挑选的完美男神来了。

进门的是一位棕色皮肤的,约莫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束莲花和非洲菊。

“你好,亲爱的芬妮。好久不见!我叫弗洛德。”

“我们不是第一次才见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是古老中国的一句谚语。我们也许早该见面了。”

他过来轻轻地抱了抱她藏青色的真丝连衣裙,用脸颊贴了贴她的相同部位。接着他进门,换了鞋子,放上了音乐,为芬妮泡了一杯茶,转身去了洗手间。

芬妮听到水花的声音,以为她去洗澡了。几分钟后,她好奇地来到了卫生间的门口。弗洛德并没有在洗澡,而是正在一层一层地剥着紫色和黄色睡莲花的绿色外皮,水池的旁边,放着水晶花瓶,洛可可的繁复图案让它看起来好像是半透明。

“睡莲这种花,插入花瓶之前,必须要先去掉最外层的绿皮,否则它将无法开放。”

“非洲菊就不需要脱掉一层衣服,对吗?它直接而热烈,亮橙色让人兴奋。”

“这样的搭配相得益彰。能帮我个忙吗?”

“好啊”

“能帮我把睡莲倒着拿吗?对,就像这样,每一根都需要。”

睡莲的花枝太长了,即使修剪掉了一段,放在龙头下还略有一些活动不开。此时芬妮,倒着拿着一朵深紫色的睡莲,弗洛德站在她的身后,围住了她。他用自己厚实的一双大手接满了一捧水,轻轻地挪到芬妮胸前的花枝末尾处,水流向下倾泻而出。睡莲的细细藕节呈一种半透明的肉青色,比一般的花枝都粗很多。一捧接一捧,伴着一曲轻音乐,水流的声音好像也一起漂浮了起来。

一支花浇了五六捧后,他换了一颗黄色的睡莲。这一颗更小巧一些,从剥去绿色外皮开始,接着他们继续配合着倒着浇水。芬妮和弗洛德之间距离不到8公分。她感觉到身后他均匀的呼吸,一丝丝热的气息里面混合了一些香烟和古龙水的味道。

弗洛德在芬妮右耳下的脖颈弯里轻轻闻了一下,随即有些羞涩地推到了一边。芬妮感觉到剃须后略有磨砂感的皮肤在那里碰了一下。她随即笑了。

“您真有些调皮呢。现在睡莲都洗好澡了,非洲菊就不用了吧?”

“睡莲没有什么味道,我更喜欢刚才的另一种味道。是的,您,啊不,我们就可以直接插进去了。”

芬妮随即和弗洛德一起一根根地将睡莲和非洲菊插入了洛可可花瓶。他们一起都用右手拿起了第一支黄色小睡莲。在刚拿起来的一瞬间,弗洛德想缩回手,但芬妮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拒绝,也没有要求。弗洛德随即自然地继续了动作而没有停下来。就这样,一支支花渐渐都插入了花瓶。

水池边留下了一小堆睡莲的绿色外皮。芬妮看到后伸手去抓,这时弗洛德抢先了一步,他很快清理好了桌面。花瓶被他放在了阳台前的玻璃桌面上。趁着外面晴朗夕阳,花儿在静静绽放,好像几束夜晚的烟花,在花瓶的上方爆开,有好像几朵彩云飘在了花瓶上方。

弗洛德递给了芬妮一杯酒。

“这里的夕阳和地球太不一样了,对吗?”

“弗洛德,我挑选了你上来。”

“我非常清楚,关于你的选择,亲爱的。”芬妮接过了酒杯,她看着明晃晃的液体表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让她忆起了她在学校里喜欢的第一位老师,开始工作后拥抱的第一个男人,之后的一个,又一个。但好像依然有一种东西,它阻滞着,好像一个在水下面很浅的地方游泳,但一直无法浮出水面呼吸,看也看不真切,听也听不确切,而那层水膜就横亘在自己的脸和太阳之中,还有朦朦不清的阳光散射,水草的漂浮更加剧了这种迷幻。

酒杯碰触的一声脆响,芬妮的淡绿色的眼睛和他的深蓝色眼珠的光束碰触在一起的一瞬,芬妮再次感觉他不是一个明晰的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绰约人影,是她在地球上每一个不同的他们的变形和部分的交叠,是过去每个她曾经晃动过心跳甚至停止过一瞬的一张张脸。他的眼神里面有一种欲言又止,但不是因为羞涩,而好像是一根软管的另一边连着一个巨大的容器,像是不锈钢水塔或者是一朵大得很没有安全感的飘动的云,它看起来唯美柔软,实则充满了危险而漂浮不定的水汽,有种跌跌撞撞无处安放的唐突。而这根软管无疑根本无法正常疏泄这一庞然大雾的任何能量。因此当那股能量落到了眼神里,回到了口中,放在了他手中时,他只剩下了局促被动地配合。

在他的这种困囧之中,他挤出来一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芬妮被这张颇有怀旧感和被整合的脸,带回了对往日的追思之中,同时一种混杂着感动,心痛,愤怒,悲伤和狂喜的心情。倾斜而来的情绪让她一时难以自持。她几乎忘记了要接下来和他一起要做的任何事情,这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分心。

不知什么时候,弗洛德已经脱光了衣服,他单膝跪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拉过来芬妮的右手。芬妮以为他要给她戴陨石戒指,就是之前地球上男女定情那些老把戏。她正要说不,只见他用一根细细的红色棉线把两人的手腕绑了起来,在绑之前,他低下头吻了下她的手背。全程都没有说一个字。

“请让我们连在一起吧,这是一种东方神秘的习俗。”

芬妮非常疑惑,她看到弗洛德缓缓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阳台上看流星吧,今日有狮子座流星雨。第一颗流星已经开始滑落了,芬妮突然问他:

“你喜欢我什么?你爱我哪里?为什么是你?”

弗洛德看着天上继续滑落的流星,耳边好像响起了《Yellow》那首歌曲的背景乐,他头没有转向她,缓缓地说:

“我是过去你所爱过的所有男人的混合,我明白你的所有好恶,我知道你过去人生从出瓶起的每一个里程碑事件,我了解你人格分析的每一个结果,我可以背得出你身体的外在指标,甚至最近一次的体检数据。很显然,我爱的是你的全部,你,是我的女神。因此,我将永远爱你!”

“除了这些数据,你还看见了什么?”

“所有数据就是事实,而没有事实支撑的其他东西,我无法给出结论和判断,因此无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在现在的场景下,我们显然应该做点其他应该做的浪漫的事。不如…..”他顺势抱起了芬妮。

“请你走吧。”芬妮在他的浅棕色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就从他不敢用力过猛的怀抱中跳了下来。

芬妮心里想到,失望是我想删除掉的情绪,它们不再在我的心里存在了。伽马不需要如此复杂的生活。如果木然是一种舒适的姿态,请让我继续保持吧。

你像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但其实谁也不是,you are everybody, you are nobody.

我可能爱他们每个人,但你不是他们,不是他们的任何一个,也不是他们的任何一个部分。

弗洛德转身离开的一刻,她记起一位不知名诗人的诗句:

骄阳似火,我当日用你眼里的暖编织了千般柔情

冷月如冰,我后来用你心中的寒幻化了万种理性

从此把心速冻成了一尊雕像

它坚硬如铁 无往不胜

我很想让你触碰

但请不要触碰

我将这样活着

直到死去

这几句诗和这位完美先生显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它像是一个引子,瞬间碰到了过去乐章的某一个重音上,这让芬妮又再次疼痛了很久。

弗洛德回到前台。兔子小姐打开了他后背的控制后板,抽出了里面编号Fanny-γ-N174 的存储条,看到了上面显示的最新返回结果,耸了耸她那柔软肥嫩的肩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弗洛德已经被收起来了,在男伴仓库中进入待维护状态。

悦己之镜

显而易见,芬妮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这在伽马中算是出挑的。她的眸子有一种磨砂感,既能让人品出里面的欲言又止和若有所思,又渗透出一种横穿观者身体的冷,又像是炉灶上的火,蓝色的火焰下,分明是橙色的炽烈,以及由此而来的无可躲避的灼伤,这份性感带着冰与火的温度,火的是本身的肉体的激情和生命的本身活力,而冷则是因为长久的生活的打磨与锤炼,虽然摩擦带来的是热量,但我们都知道,烟花易冷,那热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的鼻子不算非常大,但很挺拔,下巴不够瘦削,但依然是有着收缩的弧线带来的流畅感。五官没有一处是突兀的,也没有哪一地方是过于小而可忽略的,她是一只带着甜美可爱的小老虎,一辆有着粉红色漆面的跑车,它的暗黑无尘轮胎甚至更加蓬勃有力,发动机的声音轰鸣起来,你可要有足够的接受力。

毋庸置疑,她的身体是有着魅力和吸引的。线条的起伏,静止时当然可看到玲珑凹凸,这些曲线像是放大了的舒缓了脸部的线条,又好像是一个乐章在五线谱上的跳跃,它们自带着韵脚,有强音,也有弱音以及留白,有着想象的张力,内在的平衡和自洽,而看的人可以做出自己的解读,比如肉感,比如性感,比如暂时遮起来的放浪,或是呼之欲出的活力。而动起来时,又有另一番视觉形象。前胸,腰线周围、臀部,大腿及至小腿和脚趾,在走路的时候,丰腴之处轻微抖荡,瘦削的部位稳中生风。

大多时候,她对自己的外在时常持一种漫不经心不以为然的态度,一种不够重视的忽略状态,一方面来自于她潜意识地认为美本身无需刻意雕饰,另一方面来自她对不完美的部分也能持一种同样轻松的态度,就好像看不到了不够好的地方,它们也就不再重要了一样。她好像一杯正在发酵而未成的酒,一盒还没有打开的茶叶,初识只有苦干酸涩,且倒出来后或者泡起来后,和其他的酒和茶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但你需要等待她自己舒展,等待她的释放,静候她从沉睡中苏醒,让她以时间为媒介缓缓酝酿一种芬芳并使之流淌出来,就像等待一只海虾被高温的油或盐焗出它的香气和火红。而你品味起来不仅需要耐心,还得有与之相配的审美、趣味以及态度,否则可能刚好要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因为无论如何,她的这种魅力折叠的层次太多太厚,以至于连她自己都被蒙蔽了。

而这些显然都需要一双特别的眼睛。

他们啊他们

芬妮回忆起还在地球工作的时候,那一场场遇见……

一位黑色头发的棕色巴基斯坦籍优等阿尔法,名叫庞睿德。正常的身高,略微驼背和罗圈腿,除了稍鼓起来的肚皮能看不来是已经年过40岁之外,其余的部分都丝毫看不出来年轻与否。当然,他的衣着也是略为老套的,而这与他所从事的传统的编辑工作不无关系。黑色呢子的西服显得略短,而下面的藏青色裤子有时会换成浅蓝色的牛仔裤,无碍,都是一个老样子。这个在自己领域已经颇有建树和声誉的老成中年,内在是火热和猛烈,甚至暴躁的。这在他略微不羁的头发,剃得干净平整的胡须,以及清晰的唇线和嘴角上可见一斑。嗓音粗糙低哑,言语幽默,气质深沉,独特的香水味是他每一次出场的最堂而皇之的有力方式。他发给她的文字可以带一长串的问号和感叹号,浓烈而执拗。他的手握起来略有粗糙感,温热有力,似有一股光,可以延伸到她的体内,而因此把两个人立即捆绑在一起,或者叫做气场吧。但那气场并非是包裹式,也不是强压霸占式的,虽然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从一开始在落地窗的碎花布窗帘被风飘起来时,超过10秒钟的对视开始。在一起购物时,一起诉说旧人旧事时,一起做咖喱鸡饭的时候,在沙发彼此远远坐着的时候,在相拥而轻摇的一首歌的时间里,在两个人在电梯里让空气冻结的另一个10秒钟内,在偶然帮他做全身按摩的那一次,在所有这些时刻,她都觉得放松极了,从未有过任何担心,或者说也没有必要担心。这是一场从头到尾的尊重,哪怕是在重重的压抑之后。

一位桀骜不驯的年轻亚裔,名叫筱玉池田,他是次等贝塔还是伽马,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这位仁兄从来不按要求着装,即使是在工作的时候。发型飘逸到可以扎起来,身材偏胖,厚实的上臂,胸脯,腰臀部位更是饱满而强壮,总能联想到大力水手。衣服上的图案可以从卡通片和漫画书中找到原型,20多岁的放荡不羁,确实也恰逢其时。他的品味古怪,直觉性喜好随时显现,性格中的攻击性感觉只藏在薄薄的一层纱之后,随时可以突袭而出。然而他是细腻内敛的,含蓄而试探的,兴奋而有迟疑的,胆怯而原地等待的。坐在身边后不知何时被放起了音乐(恰巧是二人都喜欢的),不经意间出现的奶油面包,有趣的手办,有点神秘感的微笑,每次变化多端但从未整整齐齐过的搞怪发型和发色,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慌乱了她,每一次。这是一种从来被她自己说不清楚的一种隐含的原因,呈一种弥散的状态,好似遍布在画面的每一帧的每一个像素之中,好像在对话的每一个字之中,在每一个你来我往的眼神交流之中,在说着一件事而好像明明在指着另一件事情的情况中,好像在空气中喷了香水,然而那味道的前调,基调和后调分别缓缓散开,氤氲了良久迟迟没有散去。她当然是希望尽快散掉的,但没有。而且每一次的相见,就好像那味道被从头开始又播放了一次,且还有新的变化。那无法明确品评的气息也藏在每一件他穿的衣服,手中把玩的每一个小玩意儿,每一个动作和神情,以及送给她的奇怪的毫无逻辑性可言的礼物之中。他们之间最近一次的距离也有一拳之遥,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感觉到好像在想象中,已经遍历了所有两人之间可以做的任何事情,而这种无法明说的熟悉感,她竟感觉到他也一模一样地有。这是一场从头到尾的关乎审美的享受。

一位年轻时风流倜傥过了头,所谓阳气过早耗竭的,有着更深男性思维(由更加猥琐和更加理性尖刻敏感之类的元素组成)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尖嘴猴腮的中年瘦高男子,略有驼背之嫌,但细看好像只是单纯的瘦。他看着她最外层的衣服即可想象那内里的身材和肌肤感觉,他看着她的文字或言语就立即能猜到对自己的喜欢或厌恶可得几分。长久以来的恋爱与分手,一场场猎杀给足了女方眼泪和撕心裂肺,也给自己带来了难以挽回的气概流失和精气耗损。一场伤害或爱恋,给对方用温柔掌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手印,它在心口几乎永远难以平复。可那抽回来的手,也不可避免地,以同样的力度覆在了自己的身上。这种激情褪去后再难以康复的孱弱不堪,不是停留在外观上的,不经过下一次的死循环,不作为当事人是无法清楚感到的。那份喜欢和周旋之中,有着一种腐败的气息,虽然可恶,可让每一个上来的猎物都一时无法自持。而芬妮,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何人

芬妮想到了另一个他。

这个男人,我并不确定爱不爱,只是不讨厌吧。他不沉闷,也不古板,就是有些懦弱,有些单薄。

他不讨厌,但全无用处。有问题的时候,请记住,不要寄予任何程度的期望。

哦,最重要的,他一点也不罗嗦,不多管闲事,不瞎扯淡,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了,沉默。

我很想回忆起和他最疯狂最浓烈的时刻,但除了最初的那一回,后来就好像什么也提不起劲了。毕竟不断的换人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又不是要考一个证书什么的还要有个结果。在更顺眼的出现之前,就先凑合着吧。这样别人也不会老笑话我了。

莱妮娜和约翰那时候那么喜欢对方,当时我就无法理解啥叫喜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后来都如此反常,约翰后来还干脆逃亡了,还逃亡未遂?看来越高级别的人,越难以理解。必要的发育化学干预措施看起来挺有必要的,省了后来多少事啊?!

其他的那几个?我都懒得对比了,有一个是磷回收厂流水工,一个IT控制室操作员,还有一个出租飞机司机,一个是棕色人种,一个黄皮肤,还有一位黑人,哦还有上次一起看感官电影的那位鼻毛外翻的……

节育训练是为了快乐,避孕药是为了幸福,不乱于心,不迷于情,省心省力。

我和他认识是偶然的,确切的是,我和所有异性的结识都是被偶然安排的。没有主动发起,没有刻意吸引,甚至没有美妙莫测的调情部分,就按照睡眠教育中的指导原则,很快进入实质阶段并草草结束了。

我听说,在福特纪元之前,甚至在2020年之前,“爱情”这样东西曾经存在过。据和我一样,看过些禁书的同事讲,它好像是一种能量,在某一个未知的时间场合,突兀地闯入一个人的大脑和心脏,使它们的日常频率受到了明显的扰动和刺激,从而发生了某些东西的瞬间失能或爆表。它并不是主观可以良好控制的东西。在某一个瞬间,对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神情,一声叹息或者干脆一动没动的样子,即可以深入另一个人的心里,毫无征兆,无心理准备,也自然不知如何应对。

这种反应是否真实,持久,可靠,历经时间验证,如此等等,竟有如此多的变数,且这还是一个人单方面的反应。当我们把视线转移到另一方时,事情又变得更加复杂棘手,难以分析和量化。最终,只能诉诸于艺术化的表达和宣泄,因为它太缺乏理性,没有合适的手段和方法分析并处理。——这就是它最终形消玉陨的原因。

艺术又是什么?是感官电影?是太空旅行?是我的下一个男伴?是莱妮娜寄来的莎士比亚书?是世界语之前被销毁的其他语言?

我想我本来应该可以辨别的,但是作为一只次等伽马,每天从培育中心回来,吃两粒索摩,呼朋唤友(一群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便呼呼睡去了,日复一日,换了星球也是一样。我没空想这些复杂的事情。

……

我又想多了,偏头痛,头左上方的一根神经好像在抽动,胃部隐痛,好像那里有一个病灶,像冻豆腐一样的松散结构,一紧一松,疼痛就跟着紧了一下,腰痛,左边胯部的软骨磨损,肩周炎,颈椎酸痛,眼部干涩,我知道它们都是怎么来的,我知道要吃什么药,去看什么科,但是这些都没有用。一个没有彻底快乐的人,是不配拥有健康的,因此无论哪个神也拯救不了她。这礼物我不配拥有。

要是个德尔塔就好了,更聪明拥有更高的智商并不会同步带来更多的幸福感,想得太多对我的健康毫无益处。和鹿先生也没有谈出个所以然来,那位完美先生的陪伴也收效甚微,也许我应该多交一些朋友,哪怕是一起做些表面的事情的那种朋友也可以啊。虽然给我带不来什么长久的快感,但形单影只是一种罪过,寂寞的人是可耻的,这让红色度假区形同虚设,对刺激经济毫无益处。

一个处于中间位置的伽马,无法腾挪位置,无法改写自己的命运,一切都可以用尴尬的眼光施以同情。

“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现在何须存,何须虑,尽情享受美好的肉体吧,不然如何对得起我们的所有努力?

4. 寄自莱妮娜的包裹-回忆重建(友情及相关体验疗法)

第四日。半夜3.28分,芬妮从薄被中伸出手来,摁掉了培育中心配发的睡眠发声机的开关。

喝完了早餐的橙汁,她的门铃响了。一位身着黄色上衣的德尔塔请她签收了一个大箱子。

她带着狐疑,很快打开了:

《第十二夜》

《麦克白》

《没有个性的人》

《卡拉马佐夫兄弟》

《小径分岔的花园》

《第二性》

……

一摞书。

还有一个泛黄的羊皮卷笔记本。笔记本的中间,夹着一封信。

莱妮娜的信

亲爱的芬妮,

我的挚友,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新的家乡拥有了不需要嗦麻就感到自由的一切。

我留下来,不仅是组织的秘密委托,是自己的意愿,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回忆起,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刻,总是在谈论伯纳德。我和伯纳德之间,或者说伯纳德对我,如果按照事情的惯常发展,自然是自由情感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而已,是的,不断更替的众多男伴之一,对我们双方都一样。然而,他不是一个文明人,完美的优等阿尔法,却是一个完美的意外(可能只有我这样认为了),无论是因失误射入瓶中的酒精,还是基因突变或其他,他于我是不同的,他认为自己是不同的,我们处处都因为种种缺陷而格格不入,和周围的人们无法共鸣。

嗦麻的各种新变种,肾上腺素,内啡肽和血清素之类的化学制剂,各种抗抑郁抗焦虑名称冗长的复杂处方,最新的避孕药,理疗中心的绘画、排列、催眠、叙事和电击疗法(无法想象有多少个流派的多少种狗屁方法!),我陪伴他经历过这里的每一样人为的折磨,组织安排的苦行。我亲眼看到他尽最大努力去适应甚至讨好每一种方法,我不愿意他这样改变自己。有时它们有效,但很快就回落到之前的水平,有时反而更糟……

我是在这个过程中,在和他过去10年的远远近近的犹疑中,逐渐发现了对另一个个体竟然可以产生复杂和深度的情感,这可能让你倍感恶心,让我的同事们倒足了胃口。但是,在墨西哥流放区中的熔岩大平台上,在直升飞机遭遇极端气流而生命收到威胁的时候,在我和他在土著土房子的外面的野草堆上遥望新基地的星云一起和衣而眠的夜晚,我明白与人与自然的“连接”并非仅仅是物理的接触,身体的触摸和彼此的感官感受,我对感官电影已经倍感疲惫,我对嗦麻后的眩晕的欣快已经从心里厌恶至极。

然而,我并不会如史前人类在他们根本无法互相沟通的众多语言(无法彼此会意但叫做语言,我甚为不解)中所频频述及的那样,用“爱”之类同样费解的字眼来形容这一奇怪现象。

这一绵长真切的感受,我毋宁称之为“珍视”或“陪伴”,甚至仅仅是在不远处的长期“旁观”和“揣摩”,甚至最终可能是一场自我牺牲式的成全。

我珍视的是他的慌张与局促;

我陪伴的是他对自我、生命和世界的重重怀疑;

我揣摩的是他意味深长地物理在场,然而心理上的躲闪和徨然;

我旁观的是他所作的每一次每一个难以解释明确原因的,仅仅来自于直觉的独特决定;

因为这些,我感到自己热切地活着;因为这些,他感到自己的时光之琴曾经有人抚摸过。

我们懂得了彼此,看见了对方的另一张脸—那张脸它曾经在瓶中没有接受任何干预时的最初模样。(经过了半生训练,我甚至不敢谈及胎生这个字眼。)

而在这一场从头到尾的目击过程中,我也找到了遗失的自己,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作为你的朋友,我迫切地希望你能明白这封信每一个字的含义。

作为你的同事,我又盼着你从一开始就扔掉这无足轻重的废纸一张,不要看其中一个标点。

无论你最终的决定如何,要记住,你终是你自己,你也只能做你自己!

做你自己。

你热切且唯一的,
莱妮娜

我好想念你,莱妮娜。

但是,你说的这些,真的存在吗??我看着你都文字,觉得你从未如此陌生。

芬妮看过了一遍,将信纸很快折回,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芬妮的反应

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因为最初的设定和参数。之前人们可以怪罪原生家庭,后来的、现在的我,却只能怪罪瓶子和操作瓶子的人。找一只替罪羊总从比什么羊都没有来得强。

不对!那精子和卵子是谁的?后来又曾注射过什么干预剂?还有何秘密是我不知道,而他们干了的?

5. 临终关怀医院

第五日。芬妮打算来看看磷回收前对死者的处理流程。这部分是后面培训的一门课。

在这座白色的建筑物里面,芬妮看到了一大批各个年龄的人组成的长长的队伍,小到十余岁,大到白发苍苍。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拿着一张表格,填写了各种个人资料。芬妮走进其中一个20多岁的男性,看了一眼那张纸。第一行居中的字体是:

《安详至彼岸申请信息表-附件一》

她本以为他们是来参加参观和培训的医学院学生。

芬妮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医院。

那座白色建筑物的顶端,巨大的T字架透着金属色的反光。

6. 寻找那瓶子的来由-返回地球(测试失败后被丢弃)

芬妮准备回去一趟,是的,回地球,她要去寻找莱妮娜。那在心中所说的真的爱情,到底是何,是否存在,如何寻求。

泰坦号旅途

以最慢的速度,到达地球上的T字塔,需要12个小时。透过泰坦号飞行器的全景舷窗,芬妮在幽暗中,凝视着幽暗。

她在一个无边的空旷中感到了充实,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在深海潜水,在竹筏上轻缓漂流,在红眼航班上穿行,在云朵中轻缓划过,在风暴静止的中心呼啸,在透明的培育玻璃瓶中的猪腹膜和替代血液中漂浮,在最初那位小麦色皮肤男人的胸脯上轻柔呼吸,在草原上轻抚野花花瓣绒毛时感受到的微痒,在芦苇荡旁边的巨大荷叶上看到的漫射的夕阳,在大树树干上被树叶围裹而带着雨露的清凉,在英伦摇滚和蓝调的贝斯手后面踩着鼓点轻轻摇摆,在格桑花花海中游荡……

虚空中的旖旎景色,在陆地上看的时候似绵延一片或组成了某些形状的星座,可身在其中时,却好像失散的拼图碎片,它们充斥了整个空间,而无可捕捉。身旁快速掠过了很多不明物体,形状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好像是地球上的岩石碎块,有的好像是汽车或飞机坏了的零配件,有的好像一盏台灯的椭圆形灯泡,有的好像是塑胶制品的残垣、有的好像一本书的残页……

在花了很久才让眼睛适应了外界无边的黑暗和难以预料而总是突然闪现的各种微光之后,她看到了地球。

那个她长久以来的家园。

生命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开,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离开后重返,以这样的角度睥睨地球。它以肉眼不可见到的速度缓缓地移动,但其实是泰坦号在慢慢靠近。

像山系一样的云团气流包裹了整个表面,像是淡蓝色透着荧光的马海毛毛线,蓬松地、一层层地缠绕在巨大的球体上,局部还因为毛线缠得不够规律自然而有时凸起,有时凹陷,甚至整个轮廓也被影响得不够圆润。色谱上的所有颜色明明都在各个角落以难以名状地方式显现,但整体看到的颜色却还是蓝,这蓝色是背景,是巨大的幕布,是舞台的背景灯光,像是正午的太阳光一样无处不在,但丝毫不影响万物自由的色泽。就好像是明明看到了彩虹上的赤橙红绿青蓝紫,但远远看过去,面积最多的是白色的那一条边缘。就好像极光中一缕一缕的颜色互相缠绕但一眼掠过,还是蓝色和绿色最为惊艳。主色是蓝,而这蓝也有万千种细微的表情和光泽,有的地方厚重,有的虚浮,有的淡若冰川,有的柔如微风,有的像丝绸一样大片覆盖,有的只挂一丝一缕,有的好像绵延了一圈,有的只存在于一点。而在这蓝色之上,还隐隐地透出里面真实球体的复杂构成。

随着距离慢慢靠近,透过外面一层层的气团包裹,从缝隙和空缺中,芬妮始终在捕捉着蛛丝马迹,T字塔在哪里呢。

只有一个印象越来越明显,气团和云层下面的蓝色面积有些大得出乎意料,至少和以往在地理课上的地球仪上有着显著差异。

蓝色的部分大得出奇,而棕色,灰色,黄色,红色,好像都隐约不可见了……

气味

芬妮的移动通信器上,打开了地球讯息处理器,收到了一年前的短讯:

芬妮,你知道我喜欢潜水,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水了。

我提前寄走了一些东西给你。望你安好,就此永别……

芬妮的发现

发现地球异样,此段经历也为幻境,开始迷惑并质疑。

启动自毁程序

你看这地球完美华贵,一切俱足,即便是有阿尔法也是多余啊。

地球上的那个过去的芬妮已经死了,她们

权威人士,环境刺激

同辈朋友,叙事疗法

亲密情欲,爱情体验

回忆重建,友情体验

读取中…. 读取失败,60秒后重试…

读取中…. 读取失败,60秒后重试…

读取中…. 读取失败,60秒后重试…

读取失败,系统自毁启动…

穆斯塔法·蒙德望着屏幕上的一行行自动出现的消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声叹息。

“就这样吧,如果一切无法改变,那就让一切毁灭!”

7. 结语——宿命是一种幸福

在离开的那个前夜,芬妮在阳台,用剪刀把阳台上的所有野草拔光了。栌兰长得过于繁盛,有一种报复式的盛放,以一种互相把对方置于死地的霸占式生存策略,很快就长满了整个花盆。而它的花,则小得几乎捉不到花瓣在手中。

这样的花它不值得拥有。

在梦中,皎阳穿着一身大腿两侧开衩的奇怪长裙,款款走来。她的头上,还插了一根金属做的筷子,说筷子也不合适,缀有一些蓝绿宝石,中国人的餐具着实有些奇怪呢。

芬妮正独自思忖,怎么现在才看到她,但皎阳莞尔一笑,悠悠地说:

“我给你念一首诗吧,这语言你听不懂,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中文诗歌:

‘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芬妮在梦中被一朵云托起,徜徉在平流层的万丈阳光之中,身边的风光绮丽,令人神迷。她躺在上面,窥得见下面的星球,亦可远观太空旖旎,她奶油白色的丝绸睡衣裹着她轻飘飘的身体,在幸福的包裹中,沉迷不醒。

她未曾亲临黄河长江

可也曾俯瞰过江河湖海

她没有读过一种叫汉语的东西写就的世界上最飘渺华丽的诗句

可她有幸读过莎士比亚

她曾经真切地爱过一个个男人和女人

可未能领略爱情,友情和亲情的全部意义

但却不是因为智慧的缺漏

她因这残存的爱的体验而遗憾

因遗憾而黯然

这正是她最美的地方

生命最美的地方

回望星辰大海

遨游浩瀚苍穹

我曾在太空这无底的幽暗和巨大的虚空中与你相遇

一起走过又错过……

这是你我无上的浪漫

这是人类终极的孤独

在未知的

宇宙尽头

全文注释

① 

② 赤壁赋

参考资料

1. 《美丽新世界》电子版【英】阿道司·赫胥黎著 陈超译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2014年3月

2. 《美丽新世界》译文经典系列(含《重返美丽新世界》)【英】 奥尔德斯·赫胥黎著 陈超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121年3月

3. 《美丽新世界》中英文对照版【英】阿道司·赫胥黎著 杨婵译 沈阳出版社 2019年9月

4. 《尤利西斯》【英】

5. 《我爱幼儿园》【法】

6. 《扪心问诊》第三季【美】导演

7. 《瑞克和莫蒂》第二季及第三季 【美】导演

8. 《没有个性的人》【奥地利】

9. 《我的科学图册—宇宙》【西班牙】 So190公司著 四川少年儿童出版社

10. 《生理心理学—走进行为神经科学的世界》(第九版)【美】Neil R. Carlason著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11. 《讲故事的艺术—尼尔·盖曼大师课》【美】

12. 《星际迷航》第1至第5部【美】 罗伯特·怀斯等导演 从1979年至2013

13. 《第十二夜》莎士比亚经典名著译注丛书 主编/阮珅 湖北教育出版社 2000年1月

14. 《俄狄浦斯的悲剧—弑父娶母的不幸王子》【法】伊万·波墨(Yvan Pommaux)著/绘 武娟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5.

致敬与鸣谢

致敬原作者阿道司·赫胥黎和三位译者的倾情奉献

感谢最初推荐此书给我的老友

感谢自己对英文原著和三种中文译本的深度阅读和输出

感谢以上直接参考资料中所有绘本和书目的作者,以及所有电影和视频的卡斯

致敬迄今为止了解的各位心理学和脑科学专家

你们的理论和观点

滋养着我

感谢写作圈第四期及第五季的所有小伙伴

你们的陪伴、支持和同期佳作

激励着我

半结篇絮语

写作是一场退无可退的自我揭露,源自一个人在真实的生活中自然释放与展现自我上的长期系统性溃败。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走上这一条窄路,如果一味地讲述阳光与快乐,幸福与健康,貌似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但其实也是透支的开始。所透支的不仅是原本就不多的正向思考,还有无可避免地要过度深挖自己的根系。这棵树本来长得也是歪歪斜斜,树冠和树干都算不上健硕和繁茂,问题本身就在于自我的各种缺憾,却还要在吸引栖息动物前来旅居以排遣寂寞的过程中,不得不再次做出各种妥协。

那么当问题叠加着问题累积起来的时候,收获了什么?是一瞬间的不孤独和情绪宣泄,是一种假意的热热闹闹。似一个囊肿的形成,一旦出现端倪,即会慢慢增殖变大,而彻底消失,恐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手术切除,也留有后患。厨余垃圾它形态各异,五彩缤纷,气味混杂,汤汤水水,极易腐败,而它最辉煌光鲜的部分已早被瓜分蚕食。

科幻是我无可奈何的选题。只因现世里鸡零狗碎,千头万绪,繁复细节纷飞。人间的伤春悲秋野火烧不尽,赚足了每个人的青春悔恨和心碎泪水,而我只好另辟蹊径,寻求片刻喘息,哪怕矫枉过正,哪怕也骗过了自己。

以身体发肤为界,外面的小世界无论处于宇宙哪个坐标,都自有其运行或停止的规律,而身体里的器官和细胞运行,也各司其职且有神经系统的统领;而一个人在当下的每一秒,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而又做了什么,似乎是个谜。它与过去不无联系,但没有确切的指挥,它与未来也有联系,但未来还未来临。这个谜,随着时间流逝,越变越大。

回忆是独立存在而无法自行消失的东西,它的强度与我们接受它的程度呈反比。你可以选择去感受它,或忽视它,压抑它,隐藏它,否定它,甚至试图掐死它。而最终,你在微醺大醉或烟雾缭绕中,在鲜血淋漓和泪眼模糊之中,在恍恍惚惚和扎眼的黑暗中,知道它从未离开。它已经不再准确地存在着,也并非为了让你更快乐或者更痛苦,它单纯地存在着,只是为了提醒你:你的大脑还在工作,而你还活着。

继续书写一个谜,让回忆不断叠加,扭曲并发酵,延伸一个人明暗不定的来路,是一种选择,还是一种必然,是一种主观的努力,还是一种被动的安排?在这样无休止的追问和寻觅中,时间它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人变老了。

宇宙的幽暗无底醉人心脾,你我的爱恨情仇和人生的痛不可受,是一粒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曾傲然存在的微尘,它的悲与喜也曾是真实的,但比之寰宇,它摇摇晃晃、茕茕孑立、卑若蝼蚁,死不足惜。

蔓藤的回旋

2021年8月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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