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茨托萨神庙】永不过时的浮世绘

带领观众进入画中的世界，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空间。

事实上，穿插着很多荒诞和喜剧。

今年年初，墨田北斋美术馆因为疫情升级闭馆一个月。而在此之前，这座以纪念葛饰北斋为主旨的美术馆在上个月结束了展览“北斋师徒对决”。

墨田北斋美术馆展览“北斋师徒对决”展览海报

2020 年，关于浮世绘的研究进展不止于此。

今年一月，作家铃木由纪子出版了新书《浮世绘里的女人们》，书中介绍了八位日本浮世绘大师与其画中女子或神秘助手的故事，讲述浮世绘作者曾经历的创作磨难，以及背后不为人知的八卦趣谈。

铃木由纪子在前言里埋下了一个疑问：为何浮世绘能如此直指人心、深入灵魂呢？

江户时代大百科全书

浮世绘名字的含义已经充分地描述了这类绘画作品的世界观：浮世专门指短暂的时兴，换到现在的说法，就是指“快时尚”。

不难想见，浮世绘的题材包含了世俗所有的生活。人们的衣食住行，上至神话传说，下至巫山云雨，都是人民喜闻乐见的题材，堪称江户时代大百科全书。

富乐三十六景之一

古代交通不便，图像昂贵，欣赏版画成为当时的中产阶级闲赋在家时，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里雀巢之暂居所》，歌川国芳作品。图／国立台湾美术馆

浮世绘在江户时期提供的感官快乐，约等于如今的短视频APP：喜欢旅游的人可以看风景；喜欢英雄的朋友偏好看神话故事；喜欢谈恋爱的朋友乐意看美人思春……

青楼仁和嘉女云者部

顶级画师出品的浮世绘雕工精致，人物、建筑的造型无可挑剔，却因为过于下里巴人的题材并不受到艺术圈的认可。彼时日本艺术界如果论资排辈，浮世绘的创作者们是完全不在视野范围内的。

御厩川岸之图

可是，新的艺术语言总是诞生于不同文明的误读之中。

日本的大家名仕们没想到的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浮世绘版画，经由黑船运到了欧洲，反而打破了阶级的束缚，一举风靡巴黎。

来自东方艺术的神秘、精致美感于欧洲艺术圈的轰动程度，不亚于一次新大陆的发现。何况，浮世绘的内容主要是告诉大家如何纵欲、享受，拒绝说教，画面中也充斥着世俗生活的快感，非常适宜地呼应了西方享乐主义的思潮。

艺术家 Firmin Girard 在 1873 年绘制了这幅日本题材的油画，场景里摆满了来自日本的贵重物品——这张画既是对浮世绘版画内容的模仿，也可以感受到当年席卷巴黎的“日本风”。

一门入世的艺术

版画家葛饰北斋万万没想到，他仅价值两碗荞麦面的版画，让远在西欧的天才艺术家梵高灵感激荡；也唤醒起了音乐大师德彪西的童年阴影，写下了传世名曲《大海》。

Debussy「La Mer」, 1905

左为歌川广重《大桥骤雨》, 1857 右为梵高临摹的《雨中之桥》

鲜有一个民族的代表艺术品是源于民间手艺人而非富贵官家，浮世绘颠覆了这一定律。

Utagawa Kuniyoshi (1798-1861), Corn Swinging their Hair

更难能可贵的是，浮世绘的生命并没有随着江户时代的落幕，或是世界艺术中心的迁徙而结束，躺在博物馆里成为历史的碎片。

漫威蜘蛛侠浮世绘札系列

相反，浮世绘中，版画的大色块平涂特征、日式特有的色彩风格、造型特异的人物形象，成为了后世诸多艺术家与设计师的养料，亚文化爱好者的旗帜，热潮涌动至今。

浮世绘作为一门入世的艺术，与设计师总能擦出火花。1950 年，Dior 第一次正式发售了一季浮世绘为主题的高定，成为传世经典之作。

克里斯汀·迪奥展示自己的时装新作

此后，时尚大牌设计师们的最爱名单里一定会有浮世绘元素——即便它的成名是一场必然会发生的意外，也无法阻止被弄潮儿们看作为代表“态度”与“冒险”的文化符号。

精致的日式画风既能保证销量飘红，又能博得满堂叫好声，一次次拯救了设计师与时尚编辑们枯竭的灵感。

Christian Dior Spring 2017

直接被革命的还要数艺术圈。毕竟艺术史最迷人之处就是戏剧性，你永远不可预测下一次艺术变革是由什么事件引发的。

例如日本的浮世绘画家喜多川歌磨，就直接影响了美国艺术家阿历克斯.卡茨，而后者是现代波普艺术运动的奠基人。

卡茨自画像

卡茨不止一次再公开场合提到自己的许多灵感源于喜多川歌磨的美人图。他的肖像画时髦、靓丽、优雅，色块和浮世绘一样的平整，上流社会的享乐主义在他笔下显得气定神闲，活力十足。

上：Blue Umbrella 下：妻子Ada

卡茨的青年时期正是抽象表现主义大行其道的年代，他坚定地跟随自己的喜好与品味，画了更多人物肖像。

画里的男男女女亲切而疏离，在他的画展里行走，观者恍如置身于大都市街头，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疏离而友好。这样独特的气质最终让他获得了行业的认可。

上：Couple 下：Five Women

他在肖像画和海边风景画两类主题之间转换自如，利落的轮廓和大色块依旧是他从未改变的执念，这也侧面印证了喜多川歌磨在他心中的美学地位。

上：卡茨与他的作品在古根海姆博物馆 下：黄色郁金香

因为荒诞，所以真实

浮世绘的艺术地位随着时光飞逝水涨船高，更深植于日本人的视觉基因里。

无论是游戏动漫、“超级平面”等等在日本土壤生发出来的艺术形式与概念，里头都能看到“浮世绘”的影子暗藏于身后。

艺术家土持晋二（Shinji Tsuchimoch）在 2013 年，开展了一项名叫“东京百景”的创作计划。

东京百景，2013

土持晋二本来是一位普通的上班族。从多摩美术大学日本画系毕业后，他和所有青年人一样，进入了职场。

一成不变的生活很快让他厌倦，在东京街头散步的习惯又带他回到了艺术行业——“按下快门刹那，我好像经历了一场时光旅行”。

东京百景，2013

与当年的浮世绘先在市井流行的故事一样，他选择将这系列作品发表于在个人社交平台网页，而非画廊机构。毕竟，他开始创作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情得到舒缓。

东京百景，2013

一开始，土持晋二并没有刻意完成「东京下町百景」的意愿，每隔两周才在网络上发布一回。没想到，散漫、日志式的绘画风格吸引了大量的粉丝。在广大网友的积极反馈与许多出版商的支持下，他决意完成百景。

东京百景，2013

土持晋二的画带着我们从另一个俏皮的视角进入了浮世绘的精神世界，这个视角更入世、年轻，时光绵长交错，生活如此美妙。

东京百景，2013

另一位不得不提及的艺术家，是知名度极高的画家山口晃。

山口晃则是新日本画代表艺术家，1996 年在东京艺术研究所结束学业，擅长以细腻手法描绘东京著名地标。

百货店图 日本桥 新三越总店

他的作品完美地继承了浮世绘的精髓，以上帝视角望着凡间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笑看聚散悲欢。

东京山水

”从空中眺望六本木“是他的得意之作，画中有天守阁、摩天大楼，古朴的日式建筑和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极其协调的融合在一起。

東京圖 六本木晝圖/ Tokei (Tokyo): Roppongi Hills / 2002 / 紙本鋼筆、水彩 / pen, watercolor on paper /

时空的交叠也体现在画中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节上。建筑占据大部分的画幅，由于理性的透视结构，乍一看以为正在观摩一张承前启后的日本界画（一种用界尺引线的工笔画形式）。

细看作品，才发现作品描绘的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冷漠的上班族、悠闲生活的市民、江户时代的商贾、大打出手的武士们。

阶梯游乐园（局部图）

山口先生认为，较之追求照相式的真实性画面，更重要的，是能让观众在心灵中留下某些真实的景象——我们准确地感受到了。细想，他画作中古今交汇的场景，不就是对今天的日本民族最精辟的比喻吗？

在当下，浮世绘成为了一种精神而不单是某一种风格，内含这种精神的作品总呈现出一种共同趣味：带着观众走进画中的世界，看似合理的空间，实则穿插着诸多荒诞与戏谑，令观众穿梭在未来与过去的时空中。

西班牙艺术家Death Burger 作品

浮世绘经过时间的历炼，历代艺术家堆叠错置的时空增强了画面的张力，在一些热门的赛博朋克作品里偶然闪现的浮世绘元素，亦强化了这种时空的交错感。

赛博朋克的经典之作「攻壳机动队」设定了义体人、人类、机器人共存在地球上。

赛博朋克之父吉布森在去过东京后感叹：“现代的日本就是赛博朋克，日本人自己很清楚，也很享受其中。”不奇怪，毕竟“高科技、低生活”的赛博理念完美延续了浮世绘“浮生如梦”的错置哲学。

山田悠人摄影作品

浮世绘永不过时

翻阅诸多古代艺术，不难发现其中的“反大众”的贵族特质。文人山水、教堂壁画、神庙官邸皆源于权贵志趣及财阀支持。

而浮世绘给了江户时期精英们一记重重的左钩拳，它被我们反复提及，是我们在下意识提醒自己：别忘了，艺术的本质，是不断被重新定义。

江户名所百人美女图

为何浮世绘能如此直指人心、深入灵魂？因为它是缘于历史与未来的交织产物，产生的强大力，量直指向了哲学层面，我们观看浮世绘画作的目光与上帝望向我们的眼光，在那一刻重叠了。

葛飾北齋 《眺望富士山的男孩》, 1839年

当代日本，不仅是艺术家们在反哺浮世绘这个艺术门类，更有数百间浮世绘版画工坊在正常经营。不但如此，每年数不清的浮世绘周边产品、教学项目问世，却依旧供不应求。

高桥工坊第六代传人 – 高桥由贵子女士

纹一朵硬币大小的浪花、用emoji?当做出门蹦迪的接头暗号，买一件浮世绘图案的T恤，这些消费行为购买的不仅是时髦，也是一种标榜反叛与戏谑态度：敢与充满变数的未来赌一把，那才是真艺术。

[ 感谢今日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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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阴阳怪气的兜

编辑／Thea、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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